读三份投行研报——同一场内存狂潮,为何让美光封神、让高通两难
高通在六月二十四日讲了一个一万亿美元的故事。市场先涨了百分之十四,又几乎原样还了回去。这不是市场不信——是它把一笔账算反了:既没真买下那条绕过 HBM 的新路,也没真算清,同一场内存涨价,正在手机这一头,悄悄收走的过路费。
把当天三家顶级投行的研报拼在一起,这场“先扬后抑”就有了完整解释。Bernstein 与 Citi 各出一份高通专项,摩根大通那份名义上写的是美光、却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。三份合看,浮现出一个朴素的事实:一场内存超级周期,正用两副面孔,同时打在高通身上。
先看那道窄门有多窄。美光这一季的数字,是近年罕见的:单季 DRAM 合约价环比涨约 六成出头、NAND 涨约 八成五,毛利率冲到 84.9% 的历史新高,下一季还指引到约 86%。更要紧的是机制——它一口气签下 16 份不可撤销的 take-or-pay 合约,多为五年期、锁量、按季议价,覆盖约两成 DRAM、三成 NAND 的产能;其中 14 份的最低收入地板就有约 1000 亿美元,实际预期“显著更高”。这些合同的毛利地板,被管理层形容为“远高于过去任何一轮周期的峰值”——上一轮峰值不过六成出头。
这意味着什么?AI 把内存供给抢到了一个临界点:先进的 HBM 必须穿过 CoWoS 这道先进封装的窄门,而绿地建厂、超长交期、熟练工短缺、监管复杂,让窄门短期内拓不宽。门越窄,守门人的定价权越大。于是美光把未来五年的过路费,提前锁进了合同;它甚至因为需求大到无法量化,干脆停发了需求指引。这是“那道窄门”的第一副面孔——它让一家公司封了神。
而这道窄门,恰恰是读懂高通这步棋的钥匙:当一种东西又贵又缺、还必须排队过门,旁边就一定有人在盘算——能不能不排这队。
美光封神的同一波涨价,正是高通手机的近端毒药。机制很直白:内存合约价上去了,每一部手机的物料成本就上去,手机芯片的毛利就被压。叠加两件早已写好的事——Apple 自研基带逐步上量、到 FY29 把高通从苹果手机里彻底挤出;安卓侧的增速从过去五年的约 12% 滑到未来三年的约 5%。三者相加,高通把手机业务的年度营收口径直接下修了约 50–60 亿美元,手机占芯片部门的比重,要从今天的约三分之二,掉到 FY29 的约三分之一。
这就压出了一口近端利润坑。看每股盈利的轨迹:FY25 还在 10–12 美元,FY26 滑到 8–10.7 美元,FY27 仍只有 9.5–11.5 美元——先降,再到 FY28、FY29 才随数据中心放量回升。Bernstein 把话说得很白:即便加上 50 亿美元的新数据中心收入,FY27 的盈利预期“仍需下修,而非上修”。
二阶的麻烦在估值。价格几乎没动、盈利却先被砍,于是按前瞻盈利算,市盈率从过去的 14–15 倍悄悄抬到了约 18–22 倍——看起来更贵了。原先那个“便宜的周期股”叙事,就这么断了一条腿。这也正是六月二十四日 14% 的高开,当天就被还回去的原因:市场低头盯着这口近端的坑,没抬头看远处那条新路。这条腿要重新接上,只有一个前提——内存成本在 2027 年后回落、手机企稳。
看清了那道窄门,高通这步棋的逻辑才显出来。既然 HBM 又贵又缺、还必须排队过 CoWoS 这道封装窄门,高通索性不进门:它的“高带宽计算”(HBC)方案,把每部手机里都有的廉价内存 LPDDR 直接堆叠起来、运算芯片置于其下、用常规封装——绕开了昂贵稀缺的 CoWoS。厂商宣称的能效极为夸张:相对 SRAM 方案 每瓦容量高 200 倍、相对 HBM 方案每瓦带宽高 6 倍,后续 AI250、AI300 还要做到每瓦带宽高 5–7 倍。节奏上,AI200 今年取样、AI250 明年年中、AI300 再隔约一年。
这一招的精明之处,是它没去和英伟达拼训练,而是押注推理——在 AI 把“出字”(decode)的算力需求推成主流时,赌“够用的便宜”能赢过“最好的贵”。说穿了,高通想做的,是把别人的“贵”,变成自己的“生意”:当全世界为 HBM 与 CoWoS 的产能打架时,它绕到一边,用通货内存、走量产封装。这本身就是对“那道窄门”的二阶利用——窄门越拥挤,绕门而行的吸引力越大。
但精明不等于已经成立。最该警惕的一点,藏在沉默里:高通给出了一堆“每瓦如何”的能效口径,却始终没披露 AI200 的实测跑分(FP4 算力、MLPerf 这类可比基准)。绕过 HBM 的代价,是放弃了 HBM 生态多年打磨的成熟度。如果哪天实测的牌摊开,明显输给 HBM 方案——“够用就行”这四个字,就不成立了。
高通明白,硬件单挑撼不动英伟达——真正的护城河是 CUDA 那套软件生态。所以它同时落了第二子:以约 38–39 亿美元收购 Modular,再联手坐拥 1600 万开发者的 Hugging Face,要做一个“可移植”的 CUDA 替代——号称在第三方硬件上推理“快至五成”。意图很清楚:写一次模型、到处能跑,把客户从英伟达搬过来的迁移摩擦降下去。没有这一步,前面那两个超大客户、以及微软、Meta 的合作,根本无从谈起。当然,CUDA 之深,前仆后继挑战者众,软件这条路远比一张幻灯片难走——它是赌注的一部分,不是赌注的兑现。
于是落到最朴素的一问:这条新凿的孔,到底凿到哪一步了?已经签了名的,确实不少——两家超大客户的定制芯片订单(各超 10 亿美元、FY27 起)、微软与 Humain 的加速器、Meta 的服务器 CPU,以及已经锁定的晶圆与内存产能。但没发货的更要命:收入。今年(FY26)数据中心收入仍只有约 3 亿美元(主要来自连接业务),第一波真正的放量要等到 FY27。
市场之所以当天就退场,正卡在这道缝上:故事在三年后(FY29),要靠执行,要和英伟达、博通、AMD 抢,而两个最大的客户连名字都还没给。在这一步,它是一个期权,不是一笔利润。这也就划出了真正的考点——不是那张 1 万亿美元 TAM 的幻灯片,而是 2026 年 12 月(Q1 FY27)的第一笔真订单:若达到 3 亿美元以上,这条孔就算凿通;若不足 2 亿、或只来了一家小客户,它就塌了。
最能说明问题的,是评级。讲了一万亿美元的故事、股价跳了 14%,结果三家顶级投行——Bernstein(目标价 $235,把倍数从 14 倍上调到 20 倍)、Citi(目标价 $198)、摩根大通(目标价 $265)——无一升至“买入”,全部停在“持有/中性”。不是不信,而是看清了它的形状:近端是一口坑,远端是一份期权,期权要靠执行、要等三年、要在巨头环伺里抢份额。把“先扬后抑”四个字拆开,答案就在这里——市场愿意鼓掌,但还不愿付钱。
把账算到底:当前约 200 美元,对应的中性公允值约 $198——也就是说,它差不多就站在自己的公允价上,既不贵也不便宜。这把决策从“贵不贵”里解放出来,真正的问题只剩一个:那条绕过 HBM 的路,到底通不通。
| 情景 | 触发条件 | 目标价 | 相对现价 | 概率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乐观 | 数据中心如期放量(年底首单 ≥$3 亿)+ iPhone 18 高通基带份额 ≥20% + 内存成本回落、手机企稳 + 倍数回到 22–24 倍 | $275 | +34% | ~30% |
| 中性 | 数据中心大致按指引兑现,手机先探底再企稳,汽车按计划走,倍数维持约 18 倍 | $198 | ≈ 持平 | ~42% |
| 悲观 | 手机份额持续流失(内存涨价延续到 2028)+ 数据中心延迟或低于目标(一家大客户退出 / 实测输给 HBM)+ 倍数回落到 14–15 倍 | $150 | −27% | ~28% |
那道窄门,成全了一个,也压住了一个。如今高通要在门旁,凿出一条自己的路——图纸是可信的,石头凿了一半,可还没有一个人,从那孔里走出来。那张一万亿美元的幻灯片,从来不是要紧处;要紧的是一个数字,落在一个日子上:今年最后一个季度,第一笔真订单——不是目标,不是路线图——能不能从那条新凿的孔里走出来。在那块石头落地之前,它始终是一个有想象力、却未曾兑现的赌注。看,先于追。